商王武乙周王季歷紀年考訂

《商王武乙周王季歷紀年考訂》

作者：譚曉斌

《呂氏春秋•孝行覽•首時》說，「王季歷困而死，文王苦之」。

「季歷」在文獻中也作「王季」或「公季」，他是周文王的父親。

東漢高誘注解說，『王季歷，文王之父也。勤勞國事，以至薨沒，故文王哀思苦痛也』。

其實，「季歷困而死」指的是季歷被文丁軟禁而死，文丁就是紂王的祖父。

《晉書》、《史通》等文獻引《竹書紀年》說「文丁殺季歷」，但是該事件發生於何年，均未提及。《今本竹書紀年》將此事繫于文丁十一年，並說「王嘉季歷之功，錫之圭瓚、秬鬯，九命為伯，既而執諸塞庫。季歷困而死，因謂文丁殺季歷」。

《太平御覽•皇王部》引《竹書紀年》曰：

武乙即位，居殷。三十四年，周王季歷來朝，武乙賜地三十里，玉十瑴，馬八匹。

唐高宗之子李賢注《後漢書•西羌傳》引《竹書紀年》曰：

武乙三十五年，周王季伐西落鬼戎，俘二十翟王也；

太丁二年，周人伐燕京之戎，周師大敗也；

太丁四年，周人伐餘無之戎，克之。周王季命為殷牧師也；

太丁七年，周人伐始呼之戎，克之。十一年，周人伐翳徒之戎，捷其三大夫也。

此處的「太丁」即文丁，武乙是文丁的父親。這幾條資訊告訴我們，季歷在位不少於13年。

《今本竹書紀年》稱武乙在位35年，又稱武乙「二十一年，周公亶父薨」。

「周公亶父」即周太王，文獻中又作「古公亶父」，他是季歷的父親。

如果周公亶父卒于武乙二十一年、武乙在位35年和季歷卒于文丁十一年均屬實，那麼季歷在位25年，季歷元年當武乙二十二年。

《今本竹書紀年》記載了發生在武乙二十四年和武乙三十年的兩場戰事：

二十四年，周師伐程，戰于畢，克之。

三十年，周師伐義渠，乃獲其君以歸」。

雖然《今本竹書紀年》具有史料價值，但是使用時要多加小心。

《後漢書•西羌傳》云：

及武乙暴虐，犬戎寇邊，周古公逾梁山而避於岐下。及子季歷，遂伐西落鬼戎。太丁之時，季歷複伐燕京之戎，戎人大敗周師。後二年，周人克餘無之戎，於是太丁命季歷為牧師。自是之後，更伐始呼、翳徒之戎，皆克之。

這段內容是南朝劉宋時期的史學家範曄根據《竹書紀年》寫的，並未提到上述兩場戰事。

《逸周書•史記解》云：

爵重祿輕，比□不成者亡。昔有畢程氏，損順增爵，群臣貌匱，比而戾民，畢程氏以亡。

又云：

嬖子兩重者亡。昔者，義渠氏有兩子異母，皆重。君疾大臣，分黨而爭，義渠以亡。

畢程氏和義渠氏，亡於何時？亡於誰人之手？《逸周書》均未提及。但是《今本竹書紀年》的作者認為二者均被季歷所滅，並將這兩個故事進行繫年，分別繫於武乙二十四年和武乙三十年。毫無疑問，在《竹書紀年》中，並沒有這樣的記載。

《今本竹書紀年》云：

後稷之孫曰公劉，有德，諸侯皆以天子之禮待之。初，黃帝之世讖言曰：「西北為王，期在甲子，昌制命，發行誅，旦行道。」及公劉之後，十三世而生季歷。季歷之十年，飛龍盈于殷之牧野，此蓋聖人在下位將起之符也。季歷之妃曰太任，夢長人感己，溲於豕牢而生昌，是為周文王。龍顏虎肩，身長十尺，胸有四乳。太王曰：「吾世當有興者，其在昌乎！」季歷之兄曰太伯，知天命在昌，適越，終身不反，弟仲雍從之，故季歷為嗣以及昌。昌為西伯，作邑于豐。文王之妃曰太姒，夢商庭生棘，太子發植梓樹于闕間，化為松柏棫柞。以告文王，文王幣率群臣，與發並拜告夢。季秋之甲子，赤爵銜書及豐，置於昌戶。昌拜稽首受。其文要曰：「姬昌蒼帝子，亡殷者紂王。」將畋，史編卜之，曰：「將大獲，非熊非羆，天遣太師以佐昌。臣太祖史疇為禹卜畋，得皋陶。其兆類此。」至於磻溪之水，呂尚釣于涯，王下趨拜曰：「望公七年，乃今見光景於斯。」尚立變名答曰：「望釣得玉璜，其文要曰：『姬受命，昌來提，撰爾洛鈐報在齊。』」尚出遊，見赤人自洛出，授尚書：「命曰呂，佐昌者子。」文王夢日月著其身，又蒨瑽鳴於岐山。孟春六旬，五緯聚房。後有鳳凰銜書，游文王之都。書又曰：「殷帝無道，虐亂天下。星命已移，不得複久。靈祇遠離，百神吹去。五星聚房，昭理四海。」文王既沒，太子發代立，是為武王。

這些內容都是從南朝蕭梁時期的史學家沈約的《宋書》中抄錄的。

《宋書•符瑞志》云：

後稷之孫曰公劉，有德，諸侯皆以天子之禮待之。初，黃帝之世，讖言曰：「西北為王，期在甲子，昌制命，發行誅，旦行道。」及公劉之後，十三世而生季歷。季歷之十年，飛龍盈于殷之牧野，此蓋聖人在下位將起之符也。季歷之妃曰太任，夢長人感己，溲於豕牢而生昌，是為周文王。龍顏虎肩，身長十尺，胸有四乳。太王曰：「吾世當有興者，其在昌乎！」季歷之兄曰太伯，知天命在昌，適越，終身不反，弟仲雍從之，故季歷為嗣以及昌。昌為西伯，作邑于豐。文王之妃曰太姒，夢商庭生棘，太子發植梓樹于闕間，化為松柏棫柞。以告文王，文王幣告群臣，與發並拜告夢。季秋之甲子，赤爵銜書及豐，止於昌戶，昌拜稽首受之。其文要曰：「姬昌，蒼帝子，亡殷者紂王。」將畋，史遍卜之，曰：「將大獲，非熊非羆，天遺汝師以佐昌。臣太祖史疇為禹卜畋，得皋陶。其兆如此。」王至於磻溪之水，呂尚釣于涯，王下趨拜曰：「望公七年，乃今見光景於斯。」尚立變名答曰：「望釣得玉璜，其文要曰：『姬受命，昌來提，撰爾雒鈐報在齊。』」尚出遊，見赤人自雒出，授尚書曰：「命曰呂，佐昌者子。」文王夢日月著其身，又摐甗鳴於岐山。孟春六旬，五緯聚房。後有鳳凰銜書，游文王之都。書又曰：「殷帝無道，虐亂天下。皇命已移，不得複久。靈祗遠離，百神吹去。五星聚房，昭理四海。」文王既沒，太子發代立，是為武王。

這是沈約雜采諸書寫成的，像太伯、仲雍避位讓國的故事和文王出獵占卜的故事，我們都能在太史公的《史記》中看到，對文王「龍顏虎肩，身長十尺，胸有四乳」的描寫，來自西晉皇甫謐的《帝王世紀》，文王誕生的傳說，出自《國語•晉語四》，太姒之夢的故事，取自《逸周書•程寤》，諸如「赤爵銜書」之類，采自《尚書中候》等讖緯文獻。

沈約看過《竹書紀年》，這是毫無疑問的。《今本竹書紀年》收錄了一些出自沈約之手的注文，這表明他為《竹書紀年》作過注解。

「季歷之十年，飛龍盈于殷之牧野」一語，值得我們注意，這顯然是沈約從《竹書紀年》中獲得的資訊。

《逸周書•度邑解》云：

維王克殷，國君諸侯、乃厥獻民征主、九牧之師見王與殷郊。王乃升汾之阜以望商邑，永歎曰：「嗚呼，不淑，兌天對。」遂命一日，維顯畏弗忘。王至於周，自鹿至於丘中。具明不寢，王小子禦告叔旦，叔旦亟奔即王，曰：「久憂勞問，害不寢？」曰：「安予告汝。」

王曰：「嗚呼，旦，惟天不享于殷，發之未生，至於今六十年，夷羊在牧，飛鴻滿野。天不享于殷，乃今有成。維天建殷，厥征天民，名三百六十夫，弗顧，亦不賓滅。用戾於今。嗚呼於憂，茲難近飽於恤辰，是不室。我未定天保，何寢能欲。」

王曰：「旦，予克致天之明命，定天保，依天室，志我其惡，專從殷王紂，日夜勞來，定我於西土。我維顯服，及德之方明。」

叔旦泣涕于常悲，不能對王。□□傳于後王。王曰：「旦，汝維朕達弟，予有使汝，汝播食不遑食，矧其有乃室。今維天使子，惟二神授朕靈期，予未致，予休，予近懷子。朕室汝，維幼子大有知。昔皇祖厎於今，勖厥遺，得顯義，告期付於朕身，肆若農服田，饑以望獲。予有不顯。朕卑皇祖不得高位於上帝。汝幼子庚厥心，庶乃來班，朕大肆環茲于有虞，意乃懷厥妻子，德不可追於上民，亦不可答於朕，下不賓在高祖，維天不嘉於降來省，汝其可瘳於茲，乃今我兄弟相後，我筮龜其何所即。今用建庶建。」

叔旦恐，泣涕其手。王曰：「嗚呼，旦！我圖夷，茲殷，其惟依天，其有憲命，求茲無遠。天有求繹，相我不難。自洛汭延于伊汭，居陽無固，其有夏之居。我南望過於三途，北望過於有岳，鄙顧瞻過於河宛，瞻于伊洛。無遠天室，其曰茲曰度邑。」

周文王在位五十年，其元年相當於西元前1099年，五十年相當於西元前1050年，文王四十二年是受命元年，武王繼位後，延續受命紀年，武王元年亦即受命八年，到了受命十二年，也就是武王五年，滅掉了商朝，這一年相當於西元前1045年，《夏商周斷代工程》誤上一年，武王在滅商後的第二年亦即受命十三年的十二月去世，這一年相當於西元前1044年，大家可以去看拙文《西周紀年考訂》與《周武王的在位年數和生卒年》。

請注意「夷羊在牧，飛鴻滿野」一語，這是商朝滅亡的徵兆。

《國語•周語上》記載內史過的話說，「商之興也，檮杌次於丕山，其亡也，夷羊在牧」。

「夷羊在牧，飛鴻滿野」在《史記•周本紀》中，作「麋鹿在牧，蜚鴻滿野」。可能是太史公看到了另一個版本，或者他認為「夷羊」就是指「麋鹿」。

《宋書》「季歷之十年，飛龍盈于殷之牧野，此蓋聖人在下位將起之符也」，說的是同一件事情，表達的是同一個意思。「飛鴻」和「飛龍」音近，在流傳的過程中出現了不同的版本。當然，在《竹書紀年》中，也有可能是作「飛鴻」的，只是在沈約撰寫《符瑞志》時，一不小心，將「飛鴻」寫成了「飛龍」。

武王說「天不享于殷，發之未生，至於今六十年，夷羊在牧，飛鴻滿野」，由此可知，商朝滅亡的徵兆發生在武王出生之前，從那時起到武王說這番話的時候，已經有「六十年」了。

武王和弟弟周公的交談發生在受命十三年，武王病重，甚至想傳位於周公。

我們由受命十三年相當於西元前1044年往前推算，可得「夷羊在牧，飛鴻滿野」發生在西元前1103年，也就是季歷十年。

西元前1103年是第一年，到西元前1044年就是第六十年。

《今本竹書紀年》說「帝辛」也就是紂王「四十八年，夷羊見」，明顯有誤。

由於西元前1099年是文王元年，因此季歷卒於西元前1100年，也就是說，季歷在位13年，而非《今本竹書紀年》說的25年，其元年相當於西元前1112年。

現在，我們知道《今本竹書紀年》稱周公亶父卒于武乙二十一年是錯誤的，他應該卒于武乙三十三年，季歷元年當武乙三十四年，但是對武乙在位三十五年和季歷卒于文丁十一年的記載是正確的。

由武乙三十四年相當於西元前1112年，可得其元年相當於西元前1145年，三十五年相當於西元前1111年，《夏商周斷代工程》誤上二年。

武乙：在位三十五年；

西元前1145年，武乙元年；

西元前1111年，武乙三十五年。

季歷：在位十三年；

西元前1112年，季歷元年；

西元前1100年，季歷十三年。

（2021年7月20日）